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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破云KQ】妄念

(序)

       他落下最后一笔,将一生的妄念凝固在油画上。

 

(一)

       毕业回国不久,我便进入首都最大的美术馆从事策展工作。在某次展览期间,我难得有时间来到现场。看着展厅内一件件巧夺天工的传世之作,以及驻足观望的游客,我只觉数日的疲惫一扫而空,成就感也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   我在静静欣赏时,无意间瞥见了身旁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。他衣着考究,坐姿端正,脸上尽是岁月的痕迹,却难掩其气质风采,年轻时想必是位美男子,只是看起来颇为冷淡,不近人情。他身边的一位女士看起来刚刚步入中年,举手投足自带几分优雅,正耐心地陪在老人身边。

       与其他走马观花的来者不同,这位老人正凝视着墙上一幅价值连城的油画,眉头轻皱,眼神却有几分追忆,像是回忆着什么往事。一旁的女子低头,轻声说着什么,眉目里流露着担忧。

       我把目光转向他们面前的小型油画,想起那是不久前一位富商捐赠给美术馆的。油画里是一片妖艳的罂粟,从漆黑的泥土中挣扎而出,茎叶也是暗沉沉的,伤痕点点,痛苦狰狞地扭曲在一起,上面的花却开得绚烂华美,殷红炽热,艰难地挣扎伸向天空中一抹璀璨的阳光,还未触及,冶艳的花瓣就无力地破碎在风中,留下丑陋的茎叶。

       整幅画色彩斑斓,像是罂粟和幻觉的交织,呈现出一副光怪陆离之感。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,细致入微堪称以假乱真,而它们零落盘旋时歇斯底里的狂态,又仿佛是画家在意乱情迷时的即兴之作,动感极强,震颤着旁人的心房。

       这幅画叫《妄念》。

       它是几十年前一位天才画家的绝笔之作。在生前,他年纪轻轻就蜚声内外,引得无数业内前辈称赞不已。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前程一片光明时,年仅三十一岁的他却突然自杀身亡。讽刺的是,在他死后,一边是媒体开始对他的私生活大肆造谣中伤,而另一边却是他的留世画作在拍卖会上被哄抬至天价,炙手可热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轻轻走近了一些,隐约听到这位老人低声:“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幅画了……”

 

(二)

       展览结束后,那位老人的身影仍在我眼前挥之不去。也许是出于一种奇妙的直觉,我隐隐感觉到,他和那幅画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。

       印象中,这位画家在自杀前还留了一份遗嘱,要求生前留存的画作全部交给合作的画廊。而那幅《妄念》,则单独赠给他的一位故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遗憾的是,那位故人并未收下《妄念》,只言这幅绝笔之作惊艳绝伦,雪藏了属实可惜,便一并捐给了画廊。后续,这幅画在一场盛大的拍卖会中被压轴拍出,并且借着作者自杀的噱头,被炒至天价。数十年里,几经辗转,它终于被安置在了这家美术馆内。

       傍晚回家,我查阅起几十年前,关于那位画家自杀的新闻。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了,各类信息鱼龙混杂,难辨真伪。有人说他生前形骸放浪、顽疾缠身,最终不堪病痛折磨自尽;也有传言说他一直过着苦行僧般禁欲的生活,却因爱人的绝情离开深受打击,自寻短见;更有媒体揣测他是受到了同行的嫉妒,被暗杀身亡,而凶手就是他的助理。

       在百无聊赖地翻阅完他生前一幅幅画作的介绍、夸张炫目的获奖记录和媒体博人眼球的炒作后,我只找到了一些略为可信的报道,在几张陈旧的图片上,依稀可见当年警方的尸检报告。这位画家当年声名鹊起,看似风光无限,踌躇满志,实则患有严重的情感障碍,还有重度抑郁症,因此警方推测这才是他自杀的主要原因。

       据他的助手所述,在自杀那天,他依旧把画室里的物品一丝不苟地陈列整齐,一如往日。因此,直到傍晚才被发觉了异样。进入画室后,助手发现他早已用作画工具割脉自尽,死亡多时了,而他的绝笔画正静静摆在一边。

       当时画室内的那幕惨状着实骇人,一边是四溅的暗红可怖的血迹,一边是画中妖冶嗜血的罂粟,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是成了一种诡谲残酷的美丽,差点把助手当场吓晕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我看着这位画家生前的一张照片。那是一个年轻的黑衣男子,英俊白皙,笑容迷人,看起来优雅从容。但一想到他自杀时的惨烈,心中又莫名涌起一股胆战心惊。

       最后,我的目光落在了这位画家的名字上。

       闻劭。

 

(三)

        数月后,那幅《妄念》再一次被展出。我心血来潮,抽出了休息时间来到展厅,冥冥中似乎有一种预感,我会再一次碰到那位老人。

       那天,我故作云淡风轻地上前,面带笑容地同那位女士打招呼,出乎意料的是,不同于老人的淡漠,这位女士看起来颇为温和有礼,还冲我露出了得体的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她一面和老人聊着天,一面客气又疏离地介绍,说自己姓严,因为父亲第一次见到这幅画后,一直念念不忘,所以每逢这幅画被摆上展厅,便会陪同他一起前来观赏。

       我注视着那位老人,发现他已经收起了视线。他年老的脸上略带病容,却有着犀利的双眸,但在看向我时,又收敛了几分锐意,微微颔首向我打了招呼,目光带着习惯性的审视。一旁的女士略带歉意地微笑,“家父性情如此,希望先生不要介怀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同那位女士相谈甚欢,快要散场时,我主动请缨送他们父女离开。临别时,我又同那位女士承诺,日后如果这幅《妄念》展出,会提前通知他们,还会为他们提供一些便捷。她闻言,只是浅笑表示感谢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又把目光投向那位轮椅上的老人,他突然掩面,轻轻咳了几声,那位严女士连忙轻拍他的后背,柔声安抚。

 

(四)

       第二年,美术馆安排好了最新的几场展览。在我迫不及待地打电话通知那位女士时,却听到了满怀忧愁的嗓音。她只是简略地说,父亲的病情突然恶化,住院数月仍不见好转,怕是无法到场参观了。我连忙道歉,只得请她代我向她的父亲转达祝愿。

       我心里隐隐产生一种担忧。果然,不过数周,我就再次接到了那位女士的来电,得到了她父亲去世的消息。

        顺便,也得知了他的名字,江停。

       在葬礼上,严女士的眼睛略显红肿,勉强打起精神,同亲友应酬。见我到场,她远远地向我打了声招呼。

       通过旁人的谈话,我也得知了不少关于这家人的事情。比如江停的伴侣姓严,而这位严女士和她的兄弟都是养子养女。再比如,江停生前和爱人相守了几十年,最终爱侣在几年前意外去世,他遭此打击后旧疾复发,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。

       我沉默地听着葬礼上的音乐,发现今日响起的却是悠扬圣洁的小提琴曲,而非哀乐。我见她稍得空闲,上前低声询问缘由,她解释这是《Young and Beautiful》的小提琴曲,是养父临终时的要求。

       “令尊想必很喜欢小提琴曲,尤其是这首《Young and Beautiful》。”见她似乎再次回忆起养父临终的场景,不禁面露伤感,我连忙转移话题说道。

       不料她却摇头,“实际上,家父往日非常不喜欢小提琴曲,只说是觉得不好听。至于对这首《Young and Beautiful》,他也很反感,却不肯过多解释。直到他丧偶后的某天,我在清理旧物时发现了一个录音带,竟是《Young and Beautiful》,还是由小提琴演奏的。我本以为他会直接扔掉,没想到,他却反常地让我放给他听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顿了顿,“随后录音带便被他收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大约人上了年纪,开始回忆往事,便会如此,古里古怪的。”我心中了然。

       “是的,”她点点头,“这首曲子他后来又听了几次,不过不同于早年的抵触,更多的倒像是惆怅了,要么是沉默,要么是听着这首曲子自言自语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突然,她低声回忆道,“当韶华逝去,容颜不再,你是否爱我如初,任地老天荒?当一无所有,遍体鳞伤,你是否爱我如初,任地老天荒?”声音仿佛梦呓。

       这像极了热恋中情人之间的话,充满了期待和喜悦。我怔了怔,低声宽慰,“令尊想必是一位重情之人,爱人逝世后,也许就是他不愿接受事实,才会伤心至此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神情复杂,缓缓点头,有些心不在焉,“他们二人生前举案齐眉,感情甚笃,他想必是在追忆往昔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那天,严女士亲自为养父扶棺。

       回去后,我总觉得有几分异样,却道不明缘由。

 

(五)

       在展览当天,我默默站在一边,看着那华美妖媚的罂粟,想象着那位天才作画时的如痴如魔,和自尽时场面的血腥残酷,心里一阵阵凉意升起。

       这油画上魅惑的罂粟,如同一个疯子临终时的喃喃自语一般。而画面阴影处大片大片的暗红,竟真有了几分人血的感觉,触目惊心,也难怪那位故人不愿收下。

      我不禁好奇,闻劭为何要画这样一幅作品留给故人。

      “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幅画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江停的低语突然在耳畔响起。

      我再次回忆起那天的异感,江停和爱人相伴几十年,早已对彼此衰老后的面貌再熟悉不过,况且,既然他们二人情感甚佳,又为何问出这般充满忐忑和期待的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么,他的自言自语,怀念的究竟是谁?

       当韶华逝去,容颜不再,你是否爱我如初,任地老天荒?

       当一无所有,遍体鳞伤,你是否爱我如初,任地老天荒?

      我缓缓抬起视线,将目光投向墙壁上的《妄念》。那一瞬间,我的心里竟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。

       油画中的罂粟寂静无声,阴影处暗红的花瓣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
 

(六)

        在葬礼过去很久之后,我重新投入到无休无止的加班中,在一次对接时,我有幸见到了一个知名画廊的策展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起来很年轻,听身旁的前辈介绍,他所在的画廊由业内一位收藏大师负责,无数当代画家的经典之作都曾经过这位大师之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不仅如此,还包括几十年前,那位天才画家的绝笔画《妄念》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忍不住看向那位策展人,又感到了自己的唐突,连忙调整表情,热情地和他攀谈起来。在送行时,我无意地聊起了那幅《妄念》。

       那位策展人只是哈哈一笑,开始自得起来。几十年前,他们画廊的那位大师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,在一个论资排辈的行业里,能争到那样一幅画算是他眼光独到又长袖善舞的缘故。不过,也多亏了当年那位画家的朋友,是他无偿地把《妄念》捐赠给画廊,才让他们声名大振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不经意地感叹,“那他可真是一个十足的傻瓜,竟然舍得将这样的绝世之作让给他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可不是傻瓜,”他正色道,“与其让《妄念》埋没在自己手里,不如借机让它扬名,如此才是成全闻劭生前的才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知那位慷慨的捐赠者叫什么名字。”我顺口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脸上的笑意不减,只说几十年过去,怕是无人记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却不依不饶地请求,后来他才松口,说当年捐赠人的信息曾经和画作一起展示过,也许档案还有留存,可以破例帮我查一查。

        数日后,我收到了一封邮件。他在邮件里感慨我运气不错,在档案馆里的确还留着当年的记录,并在邮件末附带了那幅画作的捐赠信息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一行行看下去,心突然狂跳起来,几乎跃出胸膛。目光逐一掠过捐赠日期、负责人信息等等,终于,看到了那一栏捐赠者的姓名。

       当时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,却又仿佛早有预料一般,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   果然是。

       我闭上眼,手指轻轻颤抖,仿佛窥见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。

       我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起《妄念》的每一个细节。

       在斑驳迷离的画面中,妖艳血腥的罂粟花扎根于肮脏的泥泞中,几近歇斯底里,如痴如醉地向往着远在天边的那抹阳光。最终,在盛开的瞬间,于风中彻底破碎,鲜红的花瓣飞舞,美得触目惊心,亦真亦幻,仿佛在肮脏中的全部挣扎,都只为了这毁灭的一瞬间,惨烈的美,极致的美。

       如果对于出身罪恶的罂粟而言,阳光永远触不可及,那么在最美丽最疯狂的时候湮灭在阳光下,又何尝不是爱意的表达?

       短短数十载的青春,却在另一人心里定格成永恒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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