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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青梅短篇]归去

(一)

        这里是沙漠的边缘。飞扬的沙尘卷着灼热的空气,天地间宛若一个巨大的蒸笼。若是身处其间,难免心生燥热烦闷。刺人的风沙中依稀可见一个小镇,其间零落散布着几户人家。

       此时,在破败的小店里,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正慢悠悠讲起了途中听闻的新鲜事。

       “那位四大师不久前意外陨落了。”他端起一碗酒,仰头饮尽。

       平平淡淡一句话,却宛如炸雷在人耳边响起。

       面对旁人的惊骇质疑,他冷冷一笑,“骗你们作甚?除了那苍山一脉的四大师,还能有谁?”

       “朱五兄一直在中原游历,他的消息,做不了假。”沙哑刺耳的声音响起,一个干瘦黝黑的老太婆开口道。

       这老太婆看着朱五,“不知那四大师因何陨落?现在又是他哪位弟子继承衣钵?”

       朱五看了那老太婆一眼,脸上横肉一动,“据说是自己练功出了岔子。至于继承衣钵,还能有谁?大弟子楚元祝早早故去,新收的小徒弟又差了些火候,只能是二弟子秦潭公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听说这小徒弟也是天资纵横,可惜年纪太小了。”有人不禁出生感叹。

       当年这小徒弟,尚不及弱冠之龄,就在当年苍山论剑时击败众多青年才俊摘得榜首,一时风光无限,保下了苍山一脉东道主的颜面。江湖一杆老怪物本为楚元祝早逝而暗暗庆幸,结果见这个新收的小徒弟这么争气,又眼红了一阵。不过,参会的毕竟都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,这个第一也不值得太过在意,免得被人诟病一把年纪还心胸狭隘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小徒弟现在如何了?”老太婆又问道,小眼睛盯着那朱五。

       朱五抓了抓头,“不清楚,近几年那小徒弟低调了很多,师父出事后,说是去历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这边几人饮酒吃肉,而另一边角落里,只有一个负剑的年轻人默默小酌,不久便起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这人头戴斗笠,衣衫陈旧,布靴落灰,看起来风尘仆仆,毫不起眼,背后的剑被紧紧裹在破布条里面。出了小店,这人略抬头看了看日光,却露出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。细看却发现这人五官清俊秀气,大约是个女子。她拉了拉背后的包袱,骑上骆驼便慢悠悠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另一边,店内那群人中突然有人出声,“不知那小弟子姓甚名谁?”

       随即,朱五的声音传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好像叫,薛青。”

 

(二)

       沙漠也不至于毫无生机,尤其是到了绿洲面前。翠绿镶嵌在荒凉的金色间,像是神迹一般。这里的人围绕着一道长河,在绿洲内建起了一座城池,城内商队牛羊来来往往,总算使得这片沙漠多了几分鲜活。

  几处错落别致的白玉宫殿矗立在城池内,如同一只神鹰俯视着大地,圣洁而高远,这便是西凉王庭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,那名负剑女子正牵着骆驼,站在王宫外。

        几日的行程使她晒黑了一些,面容多了几分憔悴,但是背脊依旧挺直,只是,面对高大的宫殿,她的身形显得更加瘦小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前的侍卫见她一副落魄模样,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,脸上满是不耐烦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女子竟也不羞恼,用着蹩脚的胡语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来意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侍卫满脸轻蔑,正要驱赶,却见这女子叹息,解下背后的剑,轻轻出鞘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一柄极窄的剑,三尺长,却不过一寸宽。

        侍卫瞳孔一缩。武林尽知,剑越窄越难练,他听过的最窄的剑,也不过一寸两分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时语塞,身旁的另一侍卫显然要机灵一些,见这位剑客身手不凡,立即转身通报去了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不久,一个身穿白色锦袍的青年人疾步前来,身边只带了数名随从。只见他对两侧的侍卫目不斜视,面带笑容地看着这位远客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人英俊不凡,衣着华贵,便是那西凉太子索盛玄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名太子崇尚中原武林文化,对各大流派的天才弟子很是礼遇,但他这般热情,显然是由于和这名客人相识已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青子小姐,”出口的却是中原的语言,他含笑道,“这可是你第一次千里迢迢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薛青则干脆地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灰扑扑却年轻俊秀的脸,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,“一别三年,索太子别来无恙?”

        索盛玄带着薛青穿过一道道白玉宫门,进入一座宫殿,四周身披珠宝的侍女见他们进来,就地跪俯高声道:“太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俗话说,无事不登三宝殿,”薛青坐在一旁,毫不客气地接过侍女端来的美酒,“我来找秦梅。”

 

(三)

       半响,殿内一侧垂着的珠玉长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,一张浓艳逼人的脸露了出来。朱唇轻启,却冷冷吐出了一句,“见到她直接赶出去便是,请进来作甚?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人身形瘦削高挑,面庞棱角分明,高鼻梁,薄嘴唇,俊美不凡。一双飞眉入鬓,眼睛长而媚,但是却无半分柔情,不善地审视着坐在索盛玄身侧的薛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秦少爷,”薛青起身,面色没有不悦,“薛某是来请你帮忙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秦梅抬起下巴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,面露嘲讽,“帮你什么?去给你那个倒霉师父报仇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正和侍女嬉笑的索盛玄闻言抬头,“四大师果真是被害的吗?”他面色好奇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却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        秦梅闻言嗤笑一声。薛青只静静道,“不瞒索太子。先师是遭人算计,才走火入魔去世。薛某当时同本派医师一起查看尸首时,发现他体内气息紊乱,表面看像是意外,但细品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内力。但来不及细探究竟,尸首便被二师兄下令安葬,我便起了疑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随后,她目光转向秦梅,“那一丝内力微乎其微,连我派数位最高超的医师都没有看出,我不敢声张,只得借游历之名暗自调查。而且,我已经推演出了它的运转方式,若是再次见到,必能认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锐利,“我入门尚浅,早年又一直游历在外,并未和二师兄交过手,但是我相信,秦少爷能给我一个答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秦梅的父亲,正是薛青的二师兄,也就是现在苍山一脉的掌门人秦潭公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,秦梅的母亲原是西凉公主,早年因与丈夫不和,便带着自己的独子回了西凉。

        索盛玄诧异,“青子小姐,他修习的是剑术,而且并非苍山一脉。而令师兄,修习的是拳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薛青整了整衣衫,慵懒却又有几分潇洒,“薛某知道,但是作为父亲,总会关心儿子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比如,在秦梅生母离开时,留几道内力给他们母子护身。

       如果能见识到秦潭公的内力,除了可以判断他是否动了手脚,更重要的是,还可以提高胜算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以为我会帮你吗?”秦梅呸了一声,盯着薛青背后的窄剑,冷冷一笑,转身欲走。

       秦梅师承剑道大师许侯,天资傲人。三年前苍山论剑,一柄赤霄剑无人能及,却被一把诡异的窄剑击败,无缘榜首之位,只得屈居第二,两人就此结下梁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秦少爷,我给你带来了三件宝物,定有一件能说服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薛青解下了背后的包袱,取出一块流光溢彩的赤色晶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块赤玉火晶,品相千年难遇,便是当年先师作为东道主,特意为榜首准备的稀世珍宝之一。实际上于我并无大用,但秦少爷可以拿去淬炼赤霄剑。我料秦少爷当年参会只是为了此物,便特意留了下来,今日完整奉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此乃第一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索盛玄派婢女接过。薛青随即取下自己的佩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此剑名唤青骢,乃薛某入门时先师所赐。幸得先师看重,取自我派自藏剑阁,位列前十。”薛青抽出这仅一寸的窄剑,挽了一个凌厉的剑花,寒意阵阵,“若将此剑剑法赠予秦少爷,日后交手,想必有利于秦少爷击败薛某,一雪前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此乃第二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秦梅转过身,挑起眉头看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薛青沉吟,“若前两物难以使得秦少爷动心,薛某还有第三件礼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静静道,“在下的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此乃第三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秦梅终于正视着她,缓缓道,“你的命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薛某知道自己当年曾唐突过秦少爷,如今只要大仇得报,薛某愿将性命奉上,并立誓,苍山一脉日后不得替薛某报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四周安静。

        掷地有声。

 

(三)

       秦梅闻言,拿起腰侧的佩剑,缓缓抽出,露出了赤红的剑身,动作轻缓,杀气却如狂风灌满了整个殿内。

       “以你现在的实力,同我爹对决,胜算几成?”他对上薛青那深如秋潭的双眸。

       青骢剑气寒意凛凛,不同于赤霄剑气的紧逼之势,却是丝丝缕缕弥散开,似有若无,难以察觉,但在场所有人只觉瞬间遍体生寒。

       “四成。”薛青略一思忖。

       赤霄剑瞬间出鞘,带着锐无可挡的攻势,仿佛目标不是要击溃眼前的人,而是要彻底摧毁其背后的宫墙!

       剑气铺面而来,劲风浩荡。薛青却振臂一挥,青骢灵巧一转,潇洒至极,硬生生劈开了剑意带起的罡风。

       索盛玄饶有兴致地看着,只见两人身形微动,剑身却瞬息万变,眼花缭乱。

       秦梅见状收势,堪堪挡住了青骢如影随形、如胶似漆的杀意。

       “好胆色。”秦梅盯着薛青的脸,“那你接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声音未落地,秦梅猛然对剑身打入一道内力,赤霄瞬间化作一道长虹,幻化处无数光影,竟然直接冲散了青骢的攻势,薛青见状竟也不避,直接迎了上去!

       索盛玄突然禁不住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   薛青连退数步,右手虎口处顿时皮开肉裂,鲜血淋漓,青骢险些脱手。她面色苍白,剑尖支地,才勉强稳住身形,随即重重呕出一口鲜血。

       “多谢秦少爷相助之情,薛某无以为报。”

       刚才秦梅打入剑体的,便是秦潭公当年留给他们母子的内力。

       他淡漠地看着狼狈的薛青,“这道内力,是十年前他给我们自保所用,论起来也不过他七成功力罢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收回赤霄,“你的水平比三年前进步不少,不负天才之名。但距离击败我爹还是差了火候。”说罢转身离去了。

 

(四)

       傍晚,薛青没有歇在殿内,而是躺在了夜空下,望着天上的繁星,只觉天道之深不可测,难以捉摸,又觉生命太过渺小短暂,须臾而已。心口一阵苍凉感涌起。

       “秦少爷。”她看向一边。

       秦梅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,没有出声。对于他们这样的高手而言,来去不藏匿气息便算是打招呼了。

       薛青突然笑了,“我当年曾经想过一件有趣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扭头看向秦梅,“如果哪一天,自己什么都没了,无处可去,无人相随,若是在这片星空下遇见了某个人,大概我会对他有一些真心,他也会对我有一些真心。”[1]

       她现在等同于放逐,无处可去。

       而秦梅的母亲师父均已逝去,又与父亲不和。他常年居于西凉王宫,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处可归?

       他闻言,轻呵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“养好你的伤,”他看着薛青依旧苍白的脸色,挑起眉头,“如果你真的死了,我可以去替你收尸。”

 

(五)

       秦潭公如今已是不惑之年,作为苍山一脉的二弟子,他实力超群,行事却很低调,谦逊有礼。武林却时常有人恶意揣测,这大约是他天资稍逊的缘故。

       当年大弟子楚元祝和他年岁相仿,一同拜入四大师门下修习拳法,却凭借一流的悟性和根骨,始终走在同辈人前列,并牢牢压他一头,连四大师生前也更看重楚元祝一些。但秦潭公并未因此被挫伤锐气,而是在背地里发奋苦练。

        所幸楚元祝当年快意恩仇、脾气火爆,最终被仇人偷袭丧命,在这之后,武林中人才把目光转向这位低调的二弟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四大师又带回了一个天分甚至比楚元祝还好的师妹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四大师临死前,秦潭公曾经质问过他。那是他第一次在师父面前流露羡慕、忌妒的情绪。他翻来覆去只想要一个答案。但四大师临终前却只给了他一声叹息,拧碎了他最后的希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苍山一脉若想坐稳当今的位置,下一任掌门人必须是天资纵横之辈。实力、悟性和心性,缺一不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只觉屈辱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如今,再次看到这个年纪小到足以做他女儿的师妹时,他突然想起了当年楚师兄的眼神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种眼神里的光彩,是一个天才不可一世的骄傲睥睨。似乎在他们眼里,一切阻碍都无法挡住自己前行的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青骢剑出鞘时,这个落拓狼狈的少年在一瞬间变了一个人,沉静的面容有了一丝波动,往日的谦逊竟是丝毫不剩了。她的眼神流露了一种无可匹及的气势,如同她的剑锋一般,是令人战栗的凛然杀气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瞬间,像是天地间万事万物都失去意义,唯一的目标便是对手的命。

        仿佛人即是剑,剑即是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秦潭公只是后退一步,凌空跃起,拳法如行云流水般打出,宛如泰山,将薛青牢牢压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薛青面色不变,轻叱一声,剑势空流灵动,像是一阵吹进林中的清风,看似毫无规律可循,但是却不偏不倚地迎了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剑气每一寸每一缕,都宛如钢钉一般精准地刺在对方的最薄弱处。每一起每一落,都沿着他内力的运转纹理游走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般的变化,竟然已经到了精妙入微的境界!

        竹林内杀气满溢,竹叶飞舞,在剑气中化作齑粉。

        秦潭公看着那柄窄剑层层剔开他的攻势,突然想起了庖丁解牛的典故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她面前,仿佛自己的全部防守只是一头待宰的牛,筋骨脉络清晰地展现在她面前,她的每一次进攻,都择隙而进,精准劈入窍穴,而脉络相连、筋骨聚结的地方,都被巧妙地避开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般剑气间,朦胧中好像听到了筋骨剥离的声音,她最后一剑落下,他的防势如泥土一般散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用的不是眼睛,是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道高于剑,剑从于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一片纷飞的竹叶终于落下。

 

(六)

       清明。

       这里是苍山一脉历代掌门人安葬的山谷。

        薛青静静地跪在四大师墓前,手指抚摸着墓碑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双手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但是从虎口到指腹,满满是练功留下的伤口和老茧。

        脚步声响起,一人站在她身边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俊美夺目的脸,阳光透过树叶投下了光斑,映在他的脸上,又有了几分朦胧的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惜,秦少爷怕是不能替薛某收尸了。”她悠然道,“莫非是来要薛某性命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一声嗤笑传来,“我要你的命何用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是来要青骢剑法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之剑道,不需要靠琢磨这种东西击败别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薛青哈哈一笑,起身,唤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旁的弟子便取来了那块赤玉火晶,恭敬地递给秦梅。

       “其实,你的天赋远在二师兄之上,心性也更加通透,不至于像他一般钻牛角尖。”薛青懒散地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苍山论剑十年一次,未满而立的剑客均可参加。”她看着秦梅手中那枚赤玉火晶,眼里闪过一丝自傲,“你还有一次机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秦梅重新戴上斗笠,闻言,嘴角轻轻勾了勾。

        天地悠悠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注:[1] 借鉴自张爱玲《倾城之恋》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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